郧县，地处鄂西北，属十堰市管辖。

　　郧县柳陂镇西流村靠近汉江，不少村居建在汉江岸边。村民陈绪胜的老宅就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距离陈家几十米的地方，有一处窑洞。窑洞挖在离汉江不远的一处石壁上，洞口宽、高各一米，上呈弧形。

　　当地村民管它叫“自死窑”。这是“弃老习俗”下的产物，老人一旦丧失自理能力，家人会把他们放进江边的“自死窑”，任其自生自灭。

　　也有一些老人不愿拖累儿女，年纪一大就住进洞里。

　　汉江年年涨水，老人住在洞中必死无疑。洪峰过境会带走老人的尸体和遗物，不留任何痕迹。

　　村民陈绪胜说，这样“免得子孙们伤心”。

　　在郧县汉江北崖上，这样的“自死窑”共有13座。2009年，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执笔人黄绍坚亲赴郧县勘察这些“自死窑”，他和团队成员躺在窑洞中，亲身体验那些失能老人临终前的绝望。

　　黄绍坚的文章中还透露出一个令人心意难平的细节：自死窑虽说古代遗留，但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它仍在发挥作用。

　　弃老习俗不光由来已久，而且不止出现于湖北。

　　民俗学家马长寿就专门考察过我国的弃老习俗，他在《中国古代花甲生藏的起源和再现》中说明，在古代，我国各地广泛存在过这样的习俗。

　　唐代资料中就提到云南某地有修瓦罐坟的传统。

　　坟墓以青砖堆砌为瓦罐形，留有出入口，老人满了六十岁之后就会被送入这里。

　　因六十正是花甲，又是活着的时候住进去，所以也叫花甲生藏。

　　湖北、陕西、河北、陕西、山东皆有类似活人墓，山西晋中昔阳县叫“生藏墓”，也有部分地方叫“砖打墓”，上文提到的鄂西北地区叫“自死窑”或者“寄死窑”，山东一带叫“丘子坟”或“模子坟”。

　　更普遍的称呼是“活人墓”。

　　除了中国，朝鲜和日本古代也存在此类风俗。

　　电影《楢山节考》呈现了日本信州山区的弃老风俗。电影中，年满70岁的老人被家人背到楢山等死，以节省粮食资源。

　　这一习俗在19世纪末的日本乡村存在，距今不过百余年。

　　这些名称各异本质无别的活人墓都揭露了一个赤裸裸的事实：贫困之家的老有所养从来都是奢谈。

　　近日曝出的“湖北襄阳精神病院”骗保事件同样能嗅出老无所依的味道。

　　事件表面上看是医院骗保牟利，让非精神病人住院凑数。但《新京报》记者的采访中已经触碰到其背后深层次的养老问题。

　　襄阳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精神病院中，除部分真正的精神病人、酒瘾患者外，还有大量农村老年人。

　　这些人并没有精神疾病，只是由于无人照顾，住不起1000元甚至2000元每月的养老院，这才退而求其次，与院方沆瀣一气，住进精神病院养老。

　　看看这些医院开出的条件，对农村老人来说多么诱人。

　　襄阳襄州怡泰等多家精神病院明确表示，“承诺住院免收医药费，家属只需缴纳一定数额的生活费或者门槛费。”

　　更有优惠力度更大的竞争者，“不仅不需要病人支付任何医药费，连住院期间的生活费也可以不用缴纳。”

　　病人或者老人当然也要付出代价，“只需住满三个月以上”，为骗取更多医保，医院本心是希望病老“想住多久住多久，可以一直住。”

　　住院门槛费并不多，襄州优抚医院一名精神科医生告诉记者，“住院费和医药费都不用，其他吃住都免费，只要200块钱门槛费”。

　　正因几乎免费养老，而且还有人照顾，许多老人及家属都将精神病院当做养老院的替代，双方合力，双方获利，共同侵蚀医保财政。

　　新闻报道医院护工的欺凌和殴打，正经养老院不也经常有这种“待遇”吗?

　　襄阳案发并非孤例，《新京报》暗访之前，此类事件已经频频发生，《第一财经》就发文说，精神病院骗保在全国很普遍。

　　医院牟利不择手段固然是主因，但我们无法回避其背后的养老症结。

　　人到晚年，能有一处落脚栖息地，有吃有喝，有人照顾，生病了还有医生治疗，并且几乎免费，对农村老人来说，其诱惑可想而知。

　　而这些福利背后标注的价格，仅仅是被打上一个“精神病人”的标签，以及暂时失去自由，比那些住进自死窑、活人墓的老人幸福不知几万倍。